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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睛里的光放在哪#

眼神这件事，我是在另一张画上先注意到的。那是永雏塔菲 200 万粉丝时的一张纪念贺图，草稿风的头像，线条乱乱的，嘴角在笑。

图：永雏塔菲 200 万粉丝纪念贺图

第一眼很可爱，越看越觉得她有一点点悲伤。原因在眼睛：高光放在了下面。

一般画眼睛，高光在上方，眼睛显得亮、有神。这张把光压到了瞳孔下缘，看起来就像眼眶里含着一点水。画师特意这样放，多半是想强调一种情绪，而这种情绪，一般和表面是相反的。

示意图（自制）

嘴角在笑，高光在下，眼神是空的，三样东西刚好平衡住。换成干净的软赛璐璐试了一下，这点情绪就淡了。

它让我想起乔纳森·叶给查尔斯国王画的那幅肖像。两幅都粗粗的，但该准的地方都很准。而且都是正脸，正脸其实非常难画，很容易把人画呆。

软赛璐璐、硬赛璐璐和半厚涂#

看这两张画的时候，我顺便把几种画风弄清楚了。

硬赛璐璐就是动画的上色方式。亮部一块，暗部一块，交界像剪刀剪出来的。软赛璐璐还是这两块颜色，只是交界的地方晕开了。半厚涂离“画”更近一些，线稿还在，但光是连续的，一层一层叠上去。

示意图（自制）

软赛璐璐和半厚涂其实很像，经常混在一起用。最简单的分法是看阴影的边界。阴影虽然柔，但还能看出是一块设计好的颜色，那就是软赛璐璐。明暗是一点点过渡过去的，就更接近半厚涂。

半厚涂最好认的地方是头发上的光影。像线又不是线，像色块又不是色块。

再往上就是厚涂。厚涂的灵魂就是光。没有轮廓线，鼻子挺不挺、脸圆不圆，全靠光告诉你。

我一开始还不太信。塔菲那双眼睛，不就黄色和白色吗，哪来那么多色块？放大才看到，瞳孔下半部分混着一层粉紫，上缘也被压暗了。只是颜色收得很紧，第一眼看不出来。

藏色也是一样的道理。阴影不是把原来的颜色调暗，而是阴影本身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天空是蓝紫的，衣服的暗部就会带一点蓝紫。藏到极致，其实就是在模拟自然光下，东西本来会是什么颜色。

逆光就更难了。人物背着光，要暗，又不能黑，五官还得看得清。大多数画师很难掌握。

比如这张《电锯人》的蕾塞。天已经暗了，整张画是蓝灰色的，她背着光站着。笔触很粗，线几乎都被色块盖掉了，已经很接近厚涂。

图：Doveop（pixiv），《电锯人》蕾塞

暗，但不脏。手臂、肩膀和衬衫的褶子边上，都描了一圈粉色的光。这叫轮廓光：光从背后打过来，只照亮人物的边。冷的底色配一点暖的边，人就从背景里跳出来了，五官也看得清。

她也是正脸，站在正中间，但一点都不呆。头发挡住了一只眼睛，领口的丝带和碎花瓣都往一边飘，对称就被打破了。

背景和飘着的光点都是虚的，只有脸是清楚的。这就是景深，画面替你决定了先看哪里。头顶那个大光圈像镜头的光晕，也像一圈光环。放在蕾塞头上，有点讽刺，她可不是什么天使。

另一张正好反过来：《崩坏：星穹铁道》的知更鸟。蕾塞是正脸站着，底色是冷的；知更鸟是侧着身回头，背后是暖粉色的天。头发、丝带和白鸽都往同一边飘，画面成了一条斜线，人就动起来了。

图：线稿 KASS（@jtsp0），上色 おモチ（@Omces96），《崩坏：星穹铁道》知更鸟

眼睛可以和前面的塔菲对着看。知更鸟的高光在瞳孔上方，眼睛很亮，嘴角在笑，表情和眼神说的是同一件事：她是真的开心。塔菲也在笑，光却放在下面。两张放在一起，高光的位置怎么决定情绪，就不用再多解释了。

裙子的暗部没有往黑里压，而是推成了很饱和的蓝紫色。这也是藏色，暗的地方变成了另一种颜色。蓝紫贴着暖粉的天，一冷一暖，裙子就跳出来了。

画面边上还有一些小效果：颜色错开的重影，带彩虹边的光球，细细的竖纹。这是故意做出来的数码效果，模仿镜头和屏幕。蕾塞那张用的是景深，这张用的是重影，两张都在学相机。

谁会注意到那双眼睛#

看了这么多，我开始想一个问题：人的审美到底是天生的，还是后天练出来的？

我现在的答案是，两边都有。喜欢对称的脸、和谐的颜色，这些更像天生的。但能说出一张画为什么好，要靠认知，靠一次次地去问为什么。

比如《东京食尸鬼》的 OP 里，董香有一段像是张开翅膀的画面。我会去想，为什么要在这里放这个镜头，镜头又为什么放在那个位置。后来我觉得，摄像机的位置很重要。它决定了你在看什么，也决定了你是什么情绪。

图：《东京食尸鬼》OP「unravel」截图（©石田スイ／集英社・東京喰種製作委員会）

但我也越来越觉得，一个东西真正是什么样的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大多数人怎么看它。就像色彩，其实本来根本不存在。

那张露露卡的贺图，大多数人看到的是一个魔法少女在照镜子。只有停下来多看一会儿的人，才会发现镜子里的她，一直在看着你。